第955章根(下)
裴液皱皱眉,来到池边近处,慢慢重看这一幕。
那个人从雾气边缘走进来,身形比裴液矮半头,看著壮实,但似乎全是衣裳的厚度,黑发长而乱,绑得粗糙————裴液眯眼盯著,但脸确实没有露出来,只有半截兜帽。
然后他抬左手一投,一样物什脱手飞出。
裴液投目过去,在空中盯了这东西两息,这次他认出来了。
一枚雕刻精细、薄金包铸的朦胧之物心珀。
心珀————心珀?
怎么会把这东西投入池中呢?为什么?
裴液怔怔想到,目光顺著它落入那方小池中。
随著它「噗嗒」一声入水,整个池面随之变得朦胧了,仿佛玻璃蒙上了一层秋冬的冷雾,和初夏的气候隔成了两个世界。裴液有些惊异,然后就见这池面向著视野四方无限延展开来。
不对。裴液想。
他猛地挪开目光,但没有来得及,他已经进入其中了。
最先是冷凉的风吹入衣襟,裴液簌簌地打了个寒颤。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与湖面同样的色调,暖意和绿意消失了,画面掺入了一层灰冷。
裴液四下看去,他并没有变动位置,半步都没有挪动,场景也没有改变,这依然是谒天城东数第三条侧街。但茂盛的柳树褪下了青衣,只剩短嫩的芽,池中荷草没入了水面之下,墙内的梅花放著粉洁的颜色。
青天白日,晨时,几个行人走在街上,裹著宽大的袍子。
裴液立著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回到了谒天城的四月。
————怎么回事?
裴液警惕地瞧著四周,然而没有危险的味道,小猫依然伏在他的肩头,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被打断。
但这怎么可能呢?裴液定定地看著这一切。
【照幽】是他亲自带到西陇来的,过去一年半里它都在神京城,绝不可能记录到谒天城的四月。
裴液想到了刚刚那片心珀,但心珀也没有记录这种庞大而真实的场景的能力————这是幻境吗?也不可能,【鹑首】之前没有这种余地————所以这是另一片心神空间。
【照幽】之外的某个空间。
只是通过某种未知方式和【照幽】达成了连接。因此裴液得以进入其中。
裴液绝对确定,【照幽】不可能记录到两千里之外的谒天城,那么难道世上还有同等效力的神物?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问题浮上脑海,而这时候裴液也感受到了异样和区别——这里的场景不是绝对详细真实的。
远处的街道稍微有些扭曲,而且越远扭曲越甚,渐至一片模糊;
很多细节消失了,柳条上到底有多少枚芽,石边到底有多少株草————
裴液越上那堵梅墙,低头看去,墙背后的梅树是不存在的,只有探出墙外的梅枝存在。
【照幽】不会做这种事情。
到底是什么————
裴液立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然后定住了。
神情慢慢从疑惑转为了严肃,四只眼——加上小猫两只——一同顺著街道慢慢转动。
街上,两个人从扭曲处走了过来。
晨时的街上行人稀散,春寒料峭中又穿得很严实,高大挺秀的白衣男人就尤其抢眼。
白衣裳,黑靴子,长发用一根木簪拴住,腰上配一柄剑并一枚黑白相间的玉佩。脸是英俊的长相,五官各自都线条清楚,神情则是凝重的,直视著前方的街。
整个人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山冷旷之气,令人目不敢接。
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裴液都有他会忽然转眸看过来的心惊之感,望过去时眼球不停地隐隐搏动。
裴液没有见过这个男人,这是他见他的第一面,但他已认得他是谁。
天池池主叶握寒。
「————所以那就是欢死楼一直在找的东西。」
平和的话音响起,裴液才挪眼过去,另一个男人走在叶握寒的旁边。
裴液毫无准备地见到了这位撰信人,他和叶握寒相反,穿一身灰黑色的衣裳,腰间也带一柄剑。
他转过来了,裴液仿佛有他在望著自己的错觉。他仔细看去,那也是一张很清晰的脸,四五十岁的样子,修为高深,乌黑的长发梳理得很整齐。
但裴液确实不认得这张脸。
其人神情淡淡的,整个人也淡淡的,但嘴里说出的话却绝不寡淡。
「在过去的四千年里,它与大地别无二致,没有任何别的方法能够找到它,它也从未被发现。但现在它正在活过来。」男人道,「欢死楼用了很多方法来寻找它,直到发现地肌与之关系紧密。这就是过去几十年欢死楼在西陇所做的主要工作,他们竭尽全力,而且一丝不苟地绘制著地肌可能昭示的走向。盛雪枫得到的就是这个。」
叶握寒沉默走著,几息后道:「你的意思是,地肌是因它」汲取、分解生灵骨肉而诞生?」
「一种副产物。」
「照盛雪枫所绘制的范围,它蔓延在整个西境。那岂非西境千年来无数生灵的尸体,都被它分解转化?如此地肌才能遍布千里。」
「正是如此。」
「但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叶握寒道,「天山没有,唐没有,隋没有,晋也没有。」
「因为它就是大地的一部分。」
「你说这么多人脚底下,一直踩著这样诡异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男人安静了片刻,一辆牛车从旁边「哒哒」著蹄子走过,他裹了裹衣裳。
「其实是常见之物。叶池主种过花吗?」
「花?」
「花,或者随便什么草木。茎壮叶青花红,种种不一,但无论何种都得把根扎进水土里去。」男人慢慢道,「有的根在土里,远比地面上的部分庞大。它会接触到土中的一切,土壤、砂石、腐烂的枝叶、昆虫或鼠类的尸骨————但它需要的东西很少。
「水,和一些无灵之物。」
男人比划著名:「根能分辨它要汲取什么,对于复杂之物,它会先等待它们的分解。正因有根的存在,地上的部分才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正确的输送,生长、开花、结果,掉了一片叶子,又有一片新的长出来。」
叶握寒道:「我知道,天山也有药园,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点点头,道:「你知道,玄圃也是有根的吗?」
「玄圃里的千般异兽究竟是从何而来呢?总不能真是凭空变出来吧。」男人看著前方宛如自语,他轻缓的气声消散在晨风中,但像重锤一样砸中了裴液的头。
他听见了蜂鸣般的嗡嗡。
「」
两人的身影就此没入到另一端的扭曲之中,消失在模糊里。
裴液猛地回神,再次重看这一段短短的路程。
随著二人走近,周围的景物也在慢慢变得详实清晰。一共也只半刻钟的时间,叶握寒没有太多的神情,眉眼是思索居多。灰黑衣裳的男人走在他身旁,语速甚缓,不听内容的话,就仿佛晨饭后的闲聊。
他们显然是刚刚从观梅小院离开。
裴液直直盯著那个男人,他确定自己是没有见过这张脸的,鹑首不会记错,五官是绝对的陌生,但是————
裴液的目光总是难以离开他讲话的神情,他盯著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很久,将其烙印在了心里。
他还要再看一遍的时候,周围灰冷的色调开始消褪了,正如他无法阻止它的到来一样,此时他也无以阻止它的离开。
初夏的绿意重新染了回来,只有那方池塘还带著冷雾般的色调。
裴液从【照幽】之中退出来,几人仍然立在他面前,见他安然出来,都松了口气。
「如何?」赢越天道。
「《周书》————」
「什么?」
「我想知道《周书》里是怎么说的。」裴液回过神来,看著她,「《周书》之中没有提到吗?关于玄圃的事情。」
「后半部关于西庭神山的描述是基本缺失的,主要是对穆天子行迹的记录。」赢越天道,「只说穆天子回师向西,抵达神山之后,将队伍中的侍卫们留在了神山,自己盗取西庭神物归于镐京。再之后,穆天子在镐京之中渐渐癫狂,包括尝试筹谋大举西征、耗尽国力向西筑造长垣,连续几月不见众臣,将自己关在寝宫————子嗣和妃子都觉得他陌生。」
裴液感受到左眸开始隐隐躁动。
「三年之后,西方来使,两者做了神话般的争斗,穆天子因之重伤,镐京也遭受了久违的灾祸。这之后,朝野的反抗之声愈隆,他的长子、军队和大臣一同发起了政变,穆天子被放逐到了西境。」赢越天道,「《周书》中说他在这里踽踽独行,茹毛饮血,像鬼魂一样游荡来去,直到死于西境之野。」
裴液点了点头,他开始感到视野的暗淡和晕眩。
「别说了。」他道。
赢越天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似乎知道那是什么了。」裴液揉著眼睛,勉强哑声,「就是那些矿脉,那个观梅小院中的东西————关于玄圃的。」
「我给裴少侠找一间静室吧。」
「好。」
天山楼馆之中自然不缺静室,裴液再次回到了那个被屈忻开刀救治的房间。
赢越天关上门,没有离去,对坐在裴液面前。
「你说姬满有见过它吗————当然这也不重要。但是如果见到姬满怎样对待它,也许能推测到他安置仙藏的位置。」裴液扶著额头,「我试著去瞧瞧————赢仙子,烦你一个时辰后尽量把我叫醒————」
「好。」
裴液取出那几页《周书》,顺著上次赢越天的讲述往下看去。
这个记述远比转述劲儿大,早就蠢蠢欲动的漆黑一下侵占了裴液的视野。
遮天蔽日的大雪狂飙于神山之上,伸手不见五指的白毛风填充了整片空间,其中时时有不知远近的怪异嘶吼,令人疑心是风雪的变调。
在这样天地的噪声中,一切人的恐惧、愤怒、呼喊都会被轻而易举地淹没。
神的也一样。
腥气也只在空气中残留一霎,就被撕扯席卷,分毫不存。
只有剑光的锋锐穿透一切。
三天两夜的暴风雪消弭之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姬满的脸色白了许多,而神殿中的神灵少了一位。
姬满在很多的人口中是一位残暴无情的天子,这位人间的暴君又一次完成了对违逆者的杀伐,只不过这场战争由他一人发动,也由他一人完成。
「姬满,你受伤了。」这次走到四丈之内,少女才看见他,「我睡醒后没有见你。」
「嗯。」姬满没有解释,在来之前,他褪下衣裳,用雪洗了身体,又擦拭了剑,但她还是能轻而易举嗅到不和谐的气息,残留的暴戾像辣椒一样呛人。
「我现在一天要睡六个时辰。」
「那么接下来的六个时辰你不用睡了。」
「是的。我该回神殿看看了,秩序的运转可不能出问题,昨天的玄圃」好像比瑶池」轻了一些。」
「别去了,咱们去城里转转吧。」姬满牵住她的影子,但没有牵动。
少女摇了摇头。
「不行,姬满。」她轻声道,「我睡著的时候,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醒了,也要做我该做的事情。」
」
,「咱们下一个白天再见吧。」
少女抬起手试著摸了摸他的脸,两个人的眼睛中各自埋藏著无数的情绪,少女转过身,向著神山顶上而回。
姬满目送著她的裙裾消失在重重枝桠间,也转身向著神山之下走去。
回到队伍之中。
「王,我们去什么地方?」高奔戎闷雷般的声音。
「玄圃。」
「之前不是去过了吗?弄了一身伤,也什么都没找到。」
「这次到找到为止。」
「————啊。
」」
十五位侍女近卫也看了过来,但王的神情坚定而不可更改,于是十五人的神情也变得坚定了。
「那这次一定得多带干粮。」高奔戎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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