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广德回到内阁,在值房门口就看见申时行、许国和王家屏。
他们都没有进去等,而是在门口聊天。
芦布则是缩在值房门口,低头垂手肃立。
“首辅大人,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看到魏广德走进院子,申时行当先快走几步问道。
“诸位都在,里面坐下说。”
魏广德笑笑,请他们都进入值房,坐下后才把情况简单说了下。
“没有百姓受伤吧?”
许国听到数千人围在长安大厦前,还是不免担忧道。
“没有,王之垣当时在里面,看到情况不对,就派人召集附近巡街差役和官兵。
虽然弹压不住,但也没让场面失控。
他现在还被堵在交易所里,没出来。”
魏广德轻笑道,“其实三楼是有另外出口的,只有二楼,就是那个交易场地才是封闭的。”
当时在场的人看到外面那么多人,还以为王之垣是被堵在大楼里出不来。
魏广德也没有多解释,反正他知道,三楼是有通道和外面走道相连,不存在堵在里面出不来的问题。
“那以后也不能每次都这样啊。
现在交易所那里总共才上市了八家商会,会员才几千人。
要是以后有上万人怎么办?
那不是要堵更多人。
而且,长安大厦距离皇城太近。
如此多人员聚集,也是不利的。”
申时行皱眉说道。
“嗯,申阁老此话有理,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得改。”
魏广德也顺势说道,“只是怎么个改法,如果先到先得不行,那怎样做才能算公平。”
魏广德其实知道,后世对于新股,好像是摇号的方式,完全凭运气中签。
可要在大明朝搞出这个东西吗?
这边开始摇新股,相信很快民间就有人开发出彩票来。
其实,大明的民间赌博猖獗,官府屡禁不止。
别看古装剧里,大虾动不动就近赌坊豪赌,轻易赢下巨额银钱。
那其实都是不尊重历史的做法,大明朝,以及中国大部分王朝,其实都是禁止赌博的。
所以赌场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开设于闹市。
当然,民间三五朋友相聚,坐下来打叶子牌附带金钱输赢,属传统博戏。
官府倒也不禁止,只是没有赌场的说法。
虽然朝廷禁止,但地下赌场还是存在的,且多和衙门里吏员相互勾结。
而官员,大多也都视而不见。
实在是管不了。
关了东家,还有西家冒出来,所以才屡禁不止,最后只能放任。
地方上唯一允许公开的,其实也就是各地科举前后,百姓买闱姓私赌。
大部分地方,都是把可以让赌客赌考生姓名,给出一定赔率。
而动静闹得最大的,要属广东。
他们那边赌场开出的盘口和其他地方不同,庄家列出科举考生姓氏,民众押注哪些姓氏能中榜,按猜中数量分等级兑奖。
这种赌法,其实已经很接近六合彩的玩法了。
虽然民间如此,官员偶尔也会在府里玩几把,但对外都是禁止赌博的。
说起如何做才能平息现在外面的纷乱,几个人坐在屋里也都是愁眉不展。
当然,更急的其实还有户部张学颜。
毕竟是户部要过来的摊子,差点出事儿,他这个户部尚书肯定也有责任。
至少,事前未曾预料到场面如此火爆,就有脱不开的干系。
户部也在紧急商议对策时,内阁里,魏广德也在寻思破局之法。
不过,总归是瞌睡来了就有人抵枕头,许国那里忽然就说起今早他收到的一份奏疏。
“太医院奏,各地惠民药局如今经营困难,请求朝廷拨付经费,严令各地官府维持药局运营。”
许国说完就看向魏广德,说道:“首辅大人,我问过了,现在除两京药局还能得到太医院支持外,地方上大多因经费和医官的原因,陷入困境。
有医无药或有局无医的情况充斥,事实上已经沦为空局。”
惠民药局是中国古代官办医药机构,兼具药品制售与医疗救济职能。
北宋熙宁九年于东京设立熟药所,崇宁二年扩充为五所并增设修合药所,政和四年更名为医药惠民局。
南宋绍兴二十一年改称太平惠民局,推行诊疗施药,各州路普遍设立。
明代洪武三年,朝廷于北京设惠民药局作为全国药业管理机构,地方相继仿设。
该机构隶属太医院体系,设大使、副使等职,基本职能为贫病者提供诊疗施药,疫病流行时增派医官发放药物。
但到了明后期,受制于人员不足、经费短缺及药材商业化等因素逐渐衰落。
不过,在场中人里,也就魏广德脸色最难看。
惠民药局面临的难题,其实大体就是两个。
一是官员贪腐,他们克扣本该发放到药局的补贴,长此以往,许多医师选择离开。
毕竟,没有月俸,如何生存。
二就是万历年间的改革,药材折银后的结果。
药材折银征收后开启贪腐闸门,导致“以药折俸”等潜规则盛行。
可以说,张居正推动的货币白银化有利有弊,简介确实给朝廷制造了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当然,追根溯源还是会发现,其实不是制度有大问题,而是官员出了问题。
“朝廷补贴,现在户部还在聚拢钱财用于收购粮食,哪里还有银钱补贴药局。
何况,就算惠民药局暂时无法营业,不是还有地方上私营药房。
百姓看病吃药,并无太大障碍才是。”
王家屏插话道。
他这话一出,许国就不说话了。
良久,申时行才说道:“嘉靖二十一年京城大疫,世宗皇帝令礼部、户部筹集药材,通过惠民药局施药。
以我看,惠民药局还是有存在必要的。
真要是地方出了疫情,再想重启,怕是难了。”
“惠民药局从地方上单独拎出来,由太医院直管。”
魏广德忽然说道,“北京太医院管理江北各府县药局,南京太医院管理江南各府县药局。
地方官府不再承担这笔开支,纳入礼部账本。
吏部尽快补齐各地药局官吏,都察院、刑部派员核查账本和库房药材。
太医院尽快完善挑选制度,任命各地医官轮流入职药局。
至于经费,股金交易所来出。”
魏广德的话让几个人都是一愣,视线几乎同时落到魏广德身上。
“别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不必加重交易所原定的费用,而是在发行新股的时候,增加一个摇号的机制。
新印制一批花票,收取一定费用,通过抽花票的形式确定持有人是否可以参与新股认购。
花票通过交易所售卖,收入直接拨付惠民药局,专款专用,保证各地药局运营。”
魏广德话音落下,许国就问道:“何为花票?如何确定新股金认购?”
这些个问题,其实也是申时行和王家屏想问的。
魏广德笑道:“取牡丹、山茶、水仙等花卉图案印制于票上,根据新股认购数量制定规则。
哪些花能够买什么股,多少股,都事先计算后列示出来.....”
魏广德其实就是用随机游戏的方式引入新股认购中,能不能买全靠运气。
而其中花票的收入,扣除印制成本后就是惠民药局的运营资金。
也算是大明朝的福利彩票,收益全部用在惠民药局上,惠及百姓。
其实古代这种随机分配的方式,早就已经出现,只是不普及。
据说最早用随机分配的是唐朝,唐朝吏部选官时,有时候左右为难,就会召集官员用“抓阄”的方式,分派官职。
宋朝时期商人推出了关扑游戏,就是后世的销售抽奖早期的版本。
在商店购买商品到一定数额就可以摇一次骰子,根据点数领取奖品。
后来关扑被引入赌场,就成了摇骰子的赌法,单双大小点数都可以赌。
魏广德没有选择数字或者其他,而是用“花”票,貌似也符合这个时期士人的爱好。
梅花,花中之魁,象征坚韧高洁,岁寒三友之一。
牡丹,花中之王,国色天香,象征富贵繁荣。
茶花,花中娇客,在冬春绽放,尽显雍容坚韧。
水仙,凌波仙子,水培清雅,兆团圆吉祥。
月季,花中皇后,四季常开,寓意幸福永恒.....
魏广德点出用十大名花制作花票,可不就正和了士林学子那点心思。
把赌博稍微包装一下,就可以超凡脱俗,成为高雅的行为。
“听说秦淮河每年花魁也有人用来赌,而花魁也会被冠以花之名,士林众人皆以此为荣。”
申时行忽然说道。
他是江南人,听说的江南的消息不少。
许国当然也知道,也是微微点头。
“诸公以为,我这提议如何?
既解决股金交易所以后新股金发行的难题,也解决了惠民药局困境,可谓一石二鸟。”
魏广德看三人的态度,就知道他们不反对了。
说起来,发行“花”票不仅不会被视为赌博,反而可能成就一桩美谈。
说到底,没有输赢,最后得利的还是惠民药局。
惠民药局是做什么的?
为贫苦百姓看病抓药,在疫病流行时免费施药的地方,善地。
“那,是不是我们尽快草拟一份奏疏送进宫里?”
许国马上说道。
说起来,此事他负责。
若是真能做成,无论如何都是一桩功德。
他先前看到奏疏时,其实就很为难,不知该如何批。
给钱,朝廷财政紧张,他也管不了户部。
可要是不管,那以后百姓看病抓药怎么办?
惠民药局无论如何都是朝廷开设,百姓看病很多时候都是免费,只会收取药材的成本价。
算起来,花费可比去私人药房便宜许多。
若是没了惠民药局,那以后贫苦百姓可就真没地方看病治病了。
现在好了,不仅找到经费来源,顺道还解决朝廷面临的一桩麻烦事儿,还能弄出高雅的“花票”。
许国的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笑容浮现在脸上。
“具体如何制定规则,让户部琢磨。
他们是专业的,我们就不越俎代庖,但必须使用花为媒,进行随机分配认购新股金的资格。”
魏广德只强调道,之后就是许国执笔草拟一份奏疏,三人看后纷纷签名附议。
魏广德是首辅,已经不需要事事亲历亲为。
他只需要给出自己的思路,自然有下面的官员为他完善设想,拿出切实可行的章程。
而他,只需要在最后看看,是否达到自己的想法就行。
如果什么事儿都要他亲自做,还不把自己累死,这官儿当起来也就没意思了。
古人不是笨,只是因为时代局限了眼光。
他只要把思路亮出来,其实很多人一下子就能明白。
就好像股金,他不过是把股金拆细,然后就可以如同民生货物一样,摆在市场上让人挑选。
而以往,虽然也有合伙的商会,但那些股金,可能动辄价值就是数千两银子。
不仅限制买家,自己出了退股外,基本上没有其他渠道可以变现。
而现在方便了,不想要就通过股金交易所变现,卖掉。
而商会,不会因为他一个股东的退出就被迫清算,依旧可以维持运营。
奏疏很快就被送进司礼监,下午就出现在乾清宫的案头上。
“内阁的意思,就是用花票解决东长安街上那事儿?”
别看万历皇帝常年都在深宫,但他的耳目却不闭塞。
在东长安街人群开始拥堵的时候,内廷其实就已经收到东厂的奏报。
只不过,张诚没有让动手,压着东厂番子在一边看戏。
不过在皇城周围出现乱子,张诚还是跑了趟乾清宫奏报。
因此,万历皇帝是知道股金交易所闹出的乱子,也知道魏广德亲自过去看了。
之后事态被控制,他也就没有召集内阁阁臣问话。
不过小半天功夫,他就看到了内阁对此事的处置方式,还很精妙。
确实很精妙。
万历皇帝不笨,这玩意儿其实就是赌博,或者说随机游戏本质上就是在赌。
不过,赌和赌也是不同的。
就比如后宫里,一样流行玩叶子牌,也有银钱输赢,可他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
关起门,只要不是在大街上开赌场就行。
这就是明朝对赌场的观点,只要不是公开赌盘,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儿。
可魏师傅搞出“花票”,这特么就做的有点大了。
当然,“花票”收益全部投入惠民药局,万历皇帝还是比较满意。
毕竟,这是个惠及百姓的事儿。
之前,万历皇帝还真不知道,治下的惠民药局居然已经到了名存实亡的程度,若不是太医院上奏的话。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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