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启明十一年的元月上旬,等攻克许昌的汉军赶到汝阴后,原计划于中路北伐的各部军队已尽数到齐。于是在天子的授意之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兖豫司三州大都督、巴西郡公李矩在城下主持唱簿点兵,既检查军中有无缺漏,同时也借著这个机会检阅军容。
一望无际的人墙因此站满了淮水北岸,他们身后是修筑不久的营垒,营垒沿著灰白的淮水一直绵延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恰如黑鸦鸦的人潮不见边际。一些当地的百姓好奇地前来打量,但见旗帜连天,甲胄如海,在空地上站立的将士们僵立不动,远处山丘的冰雪尚未消融,近处的枯枝更未吐嫩芽,在这个开春的寒冷季节,似乎是簌簌的北风正在天地之间作一幅水墨画。
只是当一面打著补丁的绛红大幡从这幅画中穿过时,画作中的人们顿时便活过来了,他们向那面大幡及幡下的人欢呼,欢呼声若星驰雷动。而远处的百姓们听闻讯息,也同样极目远眺,试图看清这位曾经十七岁就在中原闻名遐迩的洛阳公子,如今的南汉天子,到底是何模样。
此时的刘羡身著较为轻便的紫色戎服,在一众从骑的簇拥下走到各军阵的前面。他在外面披了一件殷红的锦袍,座下的则是一匹神骏无比的赭白骢,同样披有一层麻衣。在他的身边除去一众护卫外,还站著陇西王刘朗、侍中范贲、羽林中郎将霍彪、虎贲中郎将谯登、冗从仆射周勰、散骑常侍孟和等人。
此时他们正在检视的是安汉军,刘羡看见李矩麾下的将士们在打下许昌后仍然神采奕奕,眼中不见任何疲惫之色,且军纪阵型严整,凛然如等待扑食的猛虎,不由得对左右赞叹道:「世回练得一手好兵啊,谁能想到呢,短短几年下来,当年被世人瞧不起的一支流民军,如今已经名扬天下了。」
刘羡此言确非虚言,安汉军是目前汉军各部中建制最晚的一支军队,也是建立时争议最大的军队。因为当时江南初定,以流民为主建立一支新军,在其余旧部看来,无疑是对自己的不信任,所以当时非议的舆论不小,也不认为流民成军后能有什么奇效。
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自从安汉军正式建立以来,因李矩练兵独到,很快就小有声势,此后擒杀王璋,攻破刘灵,逼降徐龛,战平晋阳铁骑,又自武关孤军深入,阵斩赵汉皇太弟,如今再次擒杀徐龛,使得安汉军已经成为汉军各部中公认的一支王牌之师。
不过刘羡的这一句无心的夸赞,在一旁的禁军诸将耳中,却就有些刺耳了。禁军诸将多是高门出身,平日又担任护卫京师这样的重要任务,可谓自视甚高,而且其中又不缺乏驰骋沙场的老将,还有陇西王刘朗这样的皇帝长子,他们是誓要做天下第一的,绝不愿让功与其余人。
故而此时谯登便主动对天子请命道:「陛下,流民军虽然步战有余,但马战不足,若是遇到东贼,还请派我等打前锋,我上马厮杀,必定斩将而返!」
冗从仆射周勰也大声地对周围人说:「诸位应该都听说过荣辱与共的道理,两年前,大将军(李矩)在睢阳城下无功而返,睢阳郡公(文硕)则与敌酋同归于尽,我们要深以为耻,绝不能让此事重演,还要效仿夫差为阖闾报仇的精神,发下不忘旧仇的大誓愿,如此才能击败东贼,攻克睢阳。」
这其实是在暗讽安汉军大兴城下失利,并借此自夸,立刻引起禁军诸将一片附和,哪怕是平素沉默为善的卢谌也说道:「禁军平日拱卫京畿,镇定天下,今日又随陛下御驾亲征,怎能不叫天下人看看我们的厉害呢?」
刘羡闻言则哑然失笑,他既对这些年轻人的自信而感到欣慰,但同时又意识到他们还不懂团结,于是便挥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心平气和地说道:「能耐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今年有的是仗让你们打,大可不必放这些狠话。当年我在关中平定郝散的时候,士彦公就曾教导过我,老虎扑食前静若处子,被吓坏的野猪才拚命嚎叫呢!」
天子言语可谓是立竿见影,仅仅一句话后,所有随从便按照天子的要求肃然静默。而刘羡扫视一圈后,则在心中暗自评价道:「这些年轻人是未来的基石,等我统一天下之后,江山社稷就要靠他们来稳固了。」
不过在当下,他最寄予重望的军队,既非安汉军,也非禁军,而是去年徵调而来的关西军。
关西军就位于检阅军阵的最东部,而他们的风格可谓与其余汉军格格不入。大概是关西还没有大规模推广军坊制的缘故,他们的甲胄形制不一,较为杂乱,甚至连统一甲胄的颜色都做不到,与其余各部中整齐划一的军容形成了鲜明对比。而且他们的作风粗粝,即使在遭受到天子的亲自检阅时,许多人也并未保持一个严肃的状态,列队归列队,但却自然透露出一种闲适与洒脱。
这种气质是禁军诸将们很少见到的,所以他们审阅之下,多露出一种讶然奇怪的神情。但刘羡却难免露出怀念的笑容来,因为这正是他当年在关中从军时就深刻感受过的熟悉气质。
关西人尤其是关陇人,这几十年来一直征战不停,从小就生活在号角声与擂鼓声中。在这种氛围的薰陶下,他们自小便被迫掌握各种战斗技巧,更是对生死习以为常,长此以往,就变成了真正的战士,这并不是短暂的训练就能达到的。而如今刘羡需要一支骑军来与晋阳铁骑进行对抗,既然安汉军的骑师做不到,那便不妨看看关西军的效果。所以刘羡对杨难敌下令,让他从各州郡中抽调了精锐参战,以在这次战事中用作奇兵。
如今出现在刘羡面前的,便是这样一支由凉州、秦州、益州、宁州四州拚凑而出的军队,也难怪他们军容不齐。但这些士卒与将领却不容小觑,其中有一些人还是刘羡的老相识,成名比刘羡还早。
刘羡特意靠近关西军,向其中一名将军挥手道:「将军,快二十年不见了吧,你别来无恙?」
那人身著与众不同的西域锁子链甲,胯下是一匹高出常马一头的五明骥,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听到天子的召唤,他便快马从中奔驰而出,不过不同于其余甲骑的沉重,也不知是因为甲胄轻盈,还是马匹强健,这骑士行动起来,甲裙上下翻飞,马速丝毫不减,竟然给人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好似一只大鸟在贴地飞行。可这轻盈之下的含义,在刘朗等一众武人眼中,却显得如临大敌。
策马到刘羡面前之后,那人轻轻一拉缰绳,五明骥一个小跳,便如同踩在沙滩上般立住了。然后他脱下铁胄,露出一张满是胡髯又略显苍老的孔武面容,对天子行军礼道:「得蒙陛下惦念,末将甚是惭愧。」
此人正是凉州名将北宫纯。当年在平定郝散之乱时,因为孙秀的胡乱指挥,晋军一败再败,险些全军覆没。于是刘羡抢过指挥权试图力挽狂澜拯救败局,鏖战数个回合,却险些因寡不敌众而功亏一篑,最后还是北宫纯在古木原外整顿溃军赶到战场,才最终打散了匈奴人。
即使快二十年过去,刘羡对那一战也记忆犹新,毕竟当时他为一个不知名的胡人神箭手当胸射中一箭,险些丧命。这么多年以来的战事中,就属这一次最为惊险了。
不过即使有如此旧情在,北宫纯在刘羡面前也颇为尴尬,因为前年凉州之乱,他作为叛乱一方几次与汉军交锋,让杨难敌最为头疼,一度下出赏格要将其暗杀,此时也就不好和天子攀交情了。
但刘羡毫不在意,在遇到北宫纯前,他几乎早已经忘记了年轻时的那些旧事了,就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一般,此时见到他,早年的那些回忆一下就浮现在心中,让他情不自禁地追忆道:「北宫将军,二十年前平定郝散的老人,似乎就剩下你,我,还有张景武了。」
张轨、孙秀、李含、辛冉、皇甫商、张方、刘羡、北宫纯、张光、解系……如今回过头来看,这些名字竟然曾经交错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故而他分外珍惜这位老人,笑问道:「却不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北宫纯自然拱手笑道:「请陛下放心,上马杀敌,下马步战,哪怕再过二十年,我仍做得!」
然后在北宫纯的引领下,刘羡随之检视关西各部。关西各州派遣来的军队都是刺史们精心挑选而来的,各州军队皆有一万左右。凉州军队是以北宫纯为首,麾下还有宋配、韩璞等凉州宿将,都被李凤打发出来了,顺带削弱凉州的本土势力。刘羡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对这些凉州人连连劝慰,不管怎么说,凉州铁骑都是天下闻名的精锐,正好在此时建功。
不过在审阅之时,有一个年轻人引起了刘羡的注意,他应该是刚元服不久,但身材高大壮硕,皮肤黝黑,卷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就如同猛兽一般。刘羡想,这是一个武人的好苗子啊!以后必当纵横沙场,于是就问他道:「小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在军中担任何职?」
那少年虽然状貌魁梧,言语却很恭谦,颇为识礼。他躬身说:「小人叫李寿,字武考,马上要满十六了,在军中担任帐下都督。」
「你是哪家的后人?」
李寿稍作犹豫,还是如实说道:「家父讳骧,您应该认识。」
李骧?刘羡稍稍思索之后,经过一旁的北宫纯提点,他终于恍然大悟,李骧不就是前成都国太傅,如今的略阳李氏族长么?原来他是李骧的儿子,算起来还是前成都国主李雄的堂弟。
自从定都义安之后,略阳李氏的圈禁就被刘羡解除了,但这么多年来,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新的李氏族人。于是他又问道:「你是李凤提拔上来的?」
「是,家父早年曾提拔使君入仕,所以李使君投桃报李,就也带我入仕。」李寿小心翼翼地打量天子的神情,生怕他想起当年在成都的恶战,继而又断去自己的仕途。
但他这是杞人忧天,刘羡对于李雄还是非常欣赏的,甚至可惜不能与他相容。如今李凤也没有违背什么规定,提拔一个少年上阵厮杀而已,刘羡有什么可忌惮的呢?于是他就勉励李寿道:「你的堂兄是个英雄,你可不要丢了他的脸!」
李寿如蒙大赦,连忙立正回答道:「请陛下放心,我骑射之术,无不精通,经史百家,多有涉猎,只是为将之道,还需磨砺。等我亲临战阵,必将融会贯通!」
刘羡频频点头,把他的名字记下了,然后又去看其余各部。不得不说,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天子的缘故,关西军的将士们都表现得极为殷切,他们虽说远离家乡奔波至此,却没有丝毫懊恼,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战的意义,也想在这场大战中夺得功劳。
朝廷确实也是下了血本,除了这些州郡精锐外,还有从万余陇上各部族中征发的羌氐军队。为首的竟然也是刘羡的故人,正是早年齐万年之乱中与刘羡进行和谈的蒲洪。
那时蒲洪年纪轻轻,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就已经极为早慧。而如今年过三十,身材高大雄健,形若猛兽,气质却变得文质沉稳,加上他穿著华服,打扮成汉人模样,以致于刘羡第一时间没有认出,还以为是陇上的哪个世家子弟,是交谈之后才发现他就是蒲洪。
蒲洪面对刘羡时,仍然如早年般没有任何紧张神态,行礼时身体稳如磐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甚至眼神敢反过来上下打量刘羡,显得颇为放肆。不过刘羡也不生气,而是询问他道:「怎么,我身上有哪里不对么?」
蒲洪注视著刘羡道:「陛下,臣子读史书时常听说天子有帝王气,陛下是我唯一见过的天子,而上次我不曾注意,不意陛下竟然闯下这么大一片基业,如今再见陛下,便难免好奇,想看看陛下的天子气在何处?」
此语令其余侍从大感冒犯,作势就要对蒲洪进行嗬斥,但都被刘羡挥手制止了,他先是对刘朗等人说:「何必跟他计较?不过是胡人问个问题,大动干戈,反而显得我没有底气和度量。」
说罢,他又转头看蒲洪道:「你想见识一下我的天子气?」
见蒲洪点点头,刘羡微微摇首道:「可惜,天子气是常人看不到的。」
「看不到么?」蒲洪的面孔上露出遗憾的神情,但他又听刘羡道:「但我可以让你感受到。」
说罢,刘羡从地上捡起一根枯长的野草,然后对著身后的侍卫高举过头顶,持大幡的周勰当即将汉幡来回摇动,在场的将士见状,所有的旗手无不将旗帜随之摇动,恍若有大风从中席卷翻涌。很快,士卒们开始有节奏地挥动兵器,用甲仗敲击地面,一阵阵的雷鸣般的响动随之从大地发声,最终十数万的将士都卷入到这节奏中。
而刘羡再次将野草举过头顶,朗声道:「杀贼!」
三军将士的回应瞬间如浪潮般席卷天地:「万胜!万胜!万胜!」
这呐喊声盈塞于汝阴上空,令树木摇曳,城池震动,人心茫然,而刘羡将手中的野草轻轻落下,声音又于刹那间落潮了,以大幡为中心,三军将士迅速归于平静,而天地之间寂寂无声,恰如深冬时雪落纷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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