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身子一晃,直直向后倒去,昏死了过去。
“娘娘,皇后娘娘。”
富察书仪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殿外宫人乱作一团,有人连忙去找了太医。
不知过了多久,富察琅嬅才摆脱黑暗,睁开了眼。
入目是素白帐幔,床边是守了一夜的永琏,她眼中隐隐可见红血丝,不远处是富察书仪,面色沉沉。
下方太医随时待命。
永琏见额娘睁眼,心头一松,小心翼翼扶着她,让她靠坐起来,嗓音沙哑道,“皇额娘,您醒了,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富察琅嬅脸色依旧惨白,她轻轻摇了摇头,虚弱道,“璟瑟呢?”
“妹妹守在灵前不肯离开。”永琏轻声说道,刚说完便克制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这两声咳嗽落在富察琅嬅耳中,让她瞬间紧张起来,急声催促道,“太医,快,给永琏看看。”
小七已经没了,永琏不能再出半点闪失。
太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为永琏诊脉,片刻后他禀告道,“王爷舟车劳顿,耗损过重,气虚神乏,需静心卧床休养,万万不可再劳神费思。”
永琏闻言,温柔安抚母亲,“儿臣无碍,额娘安心休养便是,儿臣去看看璟瑟。”
说罢,他与太医一同退了出去,让富察琅嬅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永琏去见璟瑟了,而太医则去了乾清宫,面见皇上回禀皇后病情。
太医面对皇上据实道,“皇上,皇后娘娘本就缠绵病榻,气血亏虚,此番大悲攻心,气郁伤脏,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破败亏虚。”
“臣斗胆直言,娘娘如今元气大损,往后万万不可劳神,可思虑繁杂,但凡费心费力,皆会损耗寿数,需静心静养,方能保全身体。”
皇上指尖一顿,低声追问道,“当真一点劳神之事都不能做?”
如今皇后虽不管宫务,可要做的事也不少,祭祖大典、亲蚕礼、皇家祭礼、年节命妇朝贺觐见……桩桩件件,皆要皇后出面主持。
若是皇后身子垮了,偌大后宫,大典时谁来支撑台面?
太医垂首正色道,“皇后娘娘身子已经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皇上默然片刻,思绪飞速转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中宫孱弱,无力理事,长久之下礼制空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低声道,“如此看来,倒是该册封一位皇贵妃了。”
皇贵妃位同副后,能代行中宫事宜,刚好能填补皇后体弱不能理事的空缺。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独断专行,皇上稍作思忖,当即起身,摆驾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皇上欲册封皇贵妃,神色平静的问道,“皇帝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皇上并未直言,反而试探的反问,“皇额娘以为,六宫之中,谁堪当大任?”
太后眸光微深,假意随口举荐道,“舒嫔资历品性皆可,倒也可堪一用。”
皇上轻轻摇头,“舒嫔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他道出心中属意之人,“朕想在宣贵妃和娴贵妃二人之间抉择。”
“宣贵妃与朕有亲,又为朕诞育子嗣,有功于社稷,娴贵妃出身名门,跟随朕多年。”
太后一听便知皇上既宠爱宣贵妃想让宣贵妃为皇贵妃又顾及和娴贵妃的情谊想让娴贵妃为皇贵妃,这才让其陷入为难之地。
她看破皇上的为难,干脆不管这事了,“此事皇帝斟酌之余,也该问问皇后心意。”
而此刻的长春宫中,病榻之上的富察琅嬅靠着软枕,面色惨白,眼中再无半分锋芒,只剩沧桑。
她的声音虚弱而又沙哑,“小七走后,我夜夜难眠,想了许多。”
“我是大清的皇后,无论日后哪位阿哥登临大统,都需尊我为太后,我的尊位永远不会变。”
“从前我太过执念让自己的儿子登基,让富察家荣光。”
“是我一叶障目,偏执疯魔,逼着小七卷入储位之争,落得个早夭的下场。”
“是我的执念,害死了小七。
一念至此,她泪水汹涌滚落,泣不成声,随即牵动虚弱的身子,连连咳嗽不止。
“是我……是我亲手把小七送上了绝路……”
一旁的富察书仪满心酸涩无奈,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望着眼前颓靡生死看淡的皇后,心中一片空茫。
皇后是真的累了,她没了争储的心力,没了搏命的勇气,没了执念。
皇后这般,她就算有再多想法都是徒劳。
这时有宫人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富察书仪接过药,亲自给皇后喂药。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富察琅嬅微微一怔,却无半分昔日迎驾时的欣喜,只剩疲惫。
富察书仪放下手中的碗,轻声道,“嫔妾先告退了。”
说罢,她深深看了一眼颓然的皇后,退了出去,而皇上此时正好走了进来。
入目是满目素白凄清,短短数月未见,昔日端庄的中宫皇后,已然是形如枯槁,眼中一片死寂。
帝王心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酸涩,有惋惜,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权衡利弊后的冷然。
他走到床边坐下,声音较之往日温和几分,“身子可好些了?方才太医回奏,说你大悲伤腑,元气大损,再也不能有半分劳神。”
富察琅嬅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皇上身上,气息微弱道,“劳皇上挂心,臣妾无碍,只是身子大损,怕是再也担不起繁杂琐事了。”
皇上看着她沉默片刻,也不再迂回遮掩,直言道,“朕今日前来,便是要与你商议此事。”
“太医说你身染沉疴,需常年静养,不可操劳费心,可后宫礼制繁杂,祭祖、亲蚕、年节命妇觐见……不能无人主持。
“朕思虑再三,才决意册封一位皇贵妃,代你管理六宫,主持诸般大典。”
此言一出,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贵妃,位份仅次于中宫,掌六宫实权,一旦册封,便能分走皇后半数权柄。
换作从前的富察琅嬅,听闻此言必然惊惧戒备,极力阻拦,拼死护住中宫独尊之位,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她的权柄。
可此刻,她静静听着皇上的给,面色无波,她缓缓开口道,“皇上说的在理。”
“臣妾如今身子衰败,确实无力主持各种大典,若是强行支撑,反倒容易出错。”
“册封皇贵妃协理六宫,于后宫于朝堂皆是好事,臣妾无异议,一切但凭皇上圣裁。”
皇上本以为皇后必然会心存芥蒂,百般不愿,甚至会动怒争辩。
他早已备好一番说辞准备安抚皇后,未曾想皇后答应的这般干脆利落。
一时间,皇上心头反倒生出几分意外与歉疚。
他看着眼前苍白憔悴的皇后,想起她半生恭谨持家,打理六宫的辛劳,想起无辜早夭的嫡子,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你识大体,朕心甚慰。”
“你只管安心静养,永琏和璟瑟朕会好好照顾他们。”
“你好好休息,朕之后再来看你。”说完皇上便离开了。
皇上走后,富察琅嬅轻轻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从此往后,她可以不用去争,不用去抢、不用去算计。
不用为了储位彻夜筹谋,不用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踏入纷争之中。
她输了储位之争,丢了孩儿的性命,却也保住了她剩下的两个孩子的命。
“也好……我只要我的永琏、璟瑟,岁岁平安,余生安稳。”
走出那一殿素白的宫苑,皇上依旧觉得心中无比烦闷。
一路行去,御驾并未折返乾清宫,皇上去了绿绮处。
绿绮听闻圣驾降临,连忙出去相迎,举止端庄有度。
入殿落座,宫人奉茶退下,殿内只余帝妃二人独处。
绿绮抬眸见皇上神色倦怠,心事重重的模样,温柔道,“皇上看着满心郁结,不知是为何事烦闷不休?”
皇上指尖轻抵眉心,淡淡吁出一口气,他并未遮掩,直接说道,“皇后大悲伤身,太医言她往后绝不可劳神费力。”
“朕决意册立一位皇贵妃,代持中宫庶务。”
绿绮闻言心头微震,但她并未多言,静待皇上后文。
殿内静默片刻,皇上抬眸看向身侧的佳人,目光中带着几分考量。
他似随口闲谈,又似真心斟酌过,试探道,“朕立你为皇贵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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