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大厅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混合了香槟气泡、女士香水和雪茄余韵的味道,不浓烈,却足够让人产生一种微醺般的松弛感。
侍者们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梭,脚步轻快而稳妥,银盘上的水晶杯映着灯光,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随着他们的走动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游移。
香槟杯碰撞的细响和低低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在大厅里浮浮沉沉,像是一层温暖而嘈杂的底噪。
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站在窗前欣赏东京的夜景,有人围着展柜仔细端详那几件器物,还有人只是微笑着倾听,摆出一副上流社交场合中必备的得体姿态。
高健次郎站在展柜旁,面带笑容地跟几位欧洲藏家聊着什么。他说话时习惯微微昂着下巴,身体略微前倾,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朝展柜中的器物比划一下,仿佛那些东西不是藏品,而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杰作。
神情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像是一个刚刚得了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把奖杯展示给所有人看。
灯光从巨大的水晶灯上泻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给这场宴会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戏剧化的光。在这层光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比平时更生动,也更不可信。
中桥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他的位置选得很巧妙,既不远也不近,恰好能看清展柜那边的动静,又不会显得太过关注。
他身边站着两位樱花国收藏圈的中年藏家,正在低声谈论近来某家美术馆准备释出的一批南画。
中桥偶尔点头,偶尔应和两句,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展柜方向。他早就知道今晚的重头戏还没开始,高健次郎把展柜里那三件器物留到最后才揭晓,就是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所有人都到齐、气氛最热的时候,再把人引到展柜前。
中桥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又扫了一眼帕特西亚和陈阳的方向,毕竟自己代表的樱花国,而陈阳化名的吴雄,代表着伯爵从欧洲派来的代表,刚才仅仅打过一个招呼,就只能回到各自的阵营。
陈阳正站在帕特西亚的侧后方,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端着一杯苏打水,老派而稳重,像一棵在人群里生了根的老树。
帕特西亚站在陈阳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与一位法国藏家聊着印象派之后的东方风潮。她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的时候,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让对话的对象不自觉地卸下几分防备。
中桥注意到,陈阳虽然表面上在和旁边的客人寒暄,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帕特西亚。他知道,这位“吴先生”的身份,今晚最重要的就是待在她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既不能抢了帕特西亚的风头,又必须让人觉得他确实来自罗勒比家族。
这分寸极难拿捏,但陈阳做得滴水不漏。
中桥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自己的老师,石野亚桥。
石野亚桥坐在一株半人高的盆栽旁,背微微弓着,神态安详,像一位来参加雅集的老学者。他的身旁围着两三个樱花国本地的年轻收藏家,正低声向他请教着什么。
石野偶尔开口,几句话便点得通透。可中桥知道,老师的注意力从来不会真正停留在这些年轻人身上。他站的那个位置,视线刚好可以覆盖整个大厅最核心的区域。
展柜、高健次郎、帕特西亚、陈阳,都在他的视野之内。只要他想看,没有他看不到的。
中桥喝了口香槟,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只留下一阵极淡的果香。他觉得自己今晚像是一个站在多面镜子之间的人,每个方向都有光,每个方向都有影子。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位置,既不让自己被某个方向的光照得太亮,也不让自己落进某个方向的阴影里。这种状态让他疲惫,但同时又让他兴奋。他知道,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事发生。
终于,高健次郎轻轻拍了拍手掌。
那几下掌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像是一个信号,又像是一道无形的命令。四周的喧哗声迅速低了下去,像潮水退落一般干脆。
人们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朝展柜方向聚拢过来,围成一道松散却有序的半圆,目光都落在高健次郎身上。
中桥把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然后从人群中站出来,主动让到一侧,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帕特西亚和陈阳。帕特西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陈阳则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拐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驻,身子微微前倾,装出一副期待又审慎的模样。
高健次郎环视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先朝帕特西亚微微欠了欠身,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帕特西亚小姐,今晚最重要的时刻到了。”
“伯爵托您来鉴定这件青铜器,作为东道主,我不能怠慢。这件东西,我让人从私人藏室中取来,摆在诸位面前,就是希望它能得到应有的关注。”
“帕特西亚小姐,您请。”
他说着,朝展柜旁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那两人走到玻璃展柜前,各自戴上一双白色手套,然后一左一右,极小心地将玻璃罩抬起,随着那玻璃罩缓缓上升,像是一道透明的帷幕被拉开了。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都跟着变亮了几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展柜里的三件器物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原本被玻璃滤去的光此刻毫无遮挡地打上去,青铜鸮尊上的铜锈显得更加幽深,元青花釉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三彩马的釉色也愈发浓烈鲜亮。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古物的味道,像是金属、泥土和时间的混合体,让人无端地生出几分敬畏。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几个欧洲藏家伸长脖子,眼珠子都舍不得转一下。站在中桥旁边的一位上了年纪的樱花国藏家甚至低低吸了一口气,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
高健次郎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挺了挺胸,抬手示意帕特西亚上前。
帕特西亚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酒杯,走到展柜前。她的动作从容优雅,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均匀的声响。
她先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副白色手套,不紧不慢地戴好,然后走到鸮尊旁边,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帕特西亚可不是外行,在罗勒比家族经手过不少欧洲艺术品,对东方器物也有一定的认知。她的目光顺着鸮尊的轮廓一路滑过,从鸟首到双翼,从胸腹到足爪,再绕到尾部。她时而侧过头看,时而又半蹲下来,借着灯光的折射观察器物表面的细节。
大厅里很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的动作。陈阳注意到,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只鸮鸟的足部和尾部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她在看那些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一个真正懂行的鉴赏者,绝不会只盯着器物最漂亮的那一面看。
“这件青铜器,造型很特别。”帕特西亚站直身子,用英语缓缓说道。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像是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红茶,“鸟形,双目圆睁,双翅收拢,整体工艺极具张力。”
“我见过一些欧洲馆藏的东方青铜器,但像这样的鸮形器,确实不多。单从造型来看,它应该不是寻常之物。”
帕特西亚的评价简洁而中肯,带着欧洲鉴赏家惯有的克制与分寸。她没有说太多,也没有给出过于具体的判断,但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高健次郎的腰板挺得更直。
在场的几位欧洲藏家也频频点头,其中一个满头银发的英国人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帕特西亚小姐的眼光总是这么准。”
中桥站在人群边上,听着这些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紧绷着一根弦。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
就在这时,大本健次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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