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涌入庄园，速度很快。
曲桑丹增的护卫队几乎没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便顷刻间溃散。
那些平日里挎刀巡视、威风凛凛的武师，在涌入前院的灰色洪流面前，不过是一道被冲垮的堤坝。
枪声零星响了几下，随即被潮水般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淹没。
真正让庄园倾覆的，不是枪炮，而是人心。
那些世世代代跪着生、跪着死的属民们，听到民义军不断喊出的口号，缴枪不杀、人人平等、分地分粮，几乎没有人犹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主楼的方向，没有去看那个他们伺候了一辈子的老爷此刻是什么表情。
武器从他们手中滑落，砸在石板地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有些人甚至主动迎上前去，为军队带路。
他们的手指粗糙而颤抖，指向主楼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急切：“老爷在那里！管家在那里！金银财宝都在那里！”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是带着一份希望的。
曲桑卓玛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她扑到窗边，看见前院里火把如林，一群穿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列队而入。
曲桑卓玛还看到了顾陌。
那个她最信任的贴身丫鬟，那个她从藏獒嘴里救下来的女奴，那个她自认对之恩重如山的女奴，此刻正走在最前面，给那支军队带路。
“不——”
卓玛扑到门上，拼命拍打着门板，“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叛我！我对你那么好！我救了你的命！”
门锁着，她出不去，只能贴着门缝拼命呼喊，声音嘶哑。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锁被打开了，门外的管家满脸是汗，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拖：“小姐，快走！老爷在后门备了马，我们从密道出庄！”
她被拽着跑过那些混乱的人群。
曲桑家族在几名武师的护送下，沿着事先探好的密道和山路，在雪线附近绕行。
可他们没能走远。
顾陌带着一支民义军小队，抄近路截住了他们。
出逃队伍和民义军发生了激烈冲突。
武师们虽然忠心，但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服了。
曲桑丹增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他的妻子吓得瘫软在地，几个儿子也全被抓住。
财产被截获，几袋金砂、一匣子宝石、两幅唐卡，还有那几份已经毫无意义的地契，全被搜了出来。
混乱中，曲桑卓玛的马受惊了，猛的一蹿，冲出了包围圈。
她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地踢马肚子，往山路上跑。
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是顾陌。
那个瘦小的、曾经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的丫鬟，此刻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正朝她追来。
卓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大喊：“你背主！你恩将仇报！我救过你的命！我对你那么好！你毁了我的一切，你不得好死！”
顾陌没有回答，只是催马紧追。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曲桑卓玛的马终于在一处碎石坡前慢了下来，喘着粗气，再也跑不动了。
顾陌追了上来，勒住马，翻身跳下。
她走到卓玛的马前，抬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
卓玛满脸泪痕，头发散乱，那件藏青色的袍子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着愤怒和怨恨。
“你到底要怎样？”卓玛嘶哑着声音喊，“你已经毁了我的一切，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顾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伸手抓住卓玛的胳膊，用力一拽，把卓玛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卓玛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叫了一声。
顾陌没有理她，转身去牵那匹马，马背上还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
卓玛爬起来，扑过去抓住包袱：“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不能拿走！”
顾陌一脚踹开她，冷冷的说：“你既拿救命之恩说事，那今日我就放你一马，不抓你回去，你走吧。”
卓玛愣住了。
顾陌继续说：“但是这里的东西，我要带回去。这是国家的财产，是人民的财产，是所有属民的财产，不是你曲桑家族的。”
卓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爬起来，指着顾陌的鼻子骂：“若不是你打开庄园大门，若不是你带路，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现在你不抓我回去，也好意思说是还我的救命恩人？”
顾陌看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这个道理，你也知道啊。”顾陌说，“那你又哪里来的脸，说你对我恩重如山呢，我的小姐？”
曲桑卓玛的脸上如同被人活生生的打了一个巴掌。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陌却不再理会她，翻身上了枣红马，牵着那匹驮着包袱的马，调转马头往回走。
卓玛追了两步，喊：“那我怎么办？你把东西都带走了，我要怎么生活？”
顾陌勒住缰绳，没有回头。
“你曾经锦衣玉食，是因为有千千万万的人跪着供养你，如今你也要学着站起来了，怎么生活，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小姐，旧时代，彻底结束了。”
说完，她驱赶着马车往回走，再也没有回头。
曲桑卓玛站在山路上，看着顾陌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的眼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庄园的台阶上，给一个五岁的小女奴求情。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菩萨心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奴的父亲和哥哥，正在被藏獒撕碎。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奴的母亲，正在被卖往远方。
她更没有想过，那个小女奴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守夜时，膝盖下那些又冷又硬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觉得自己善良。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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