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块糖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的脖子上依然套着麻绳,他的膝盖依然每天磨得血肉模糊,他依然要在马厩里吃草、在马厩里睡觉、在马厩里等死。
顾陌站在马厩外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她看着那个青年嚼草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在某个位面电视上看过的动物世界。
狮子抓住羚羊之后,先把羚羊的喉咙咬断,然后慢慢地吃,吃得满嘴是血。
而羚羊至死都没有反抗过。
那些被贵族奴役的家奴,和羚羊有什么区别?
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了你就是奴、你天生就是奴、你不配做人的观念。
一代又一代,传了几百年,传到后来,连他们自己都信了。
他们不反抗,不是因为不想反抗,而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人可以反抗,不知道人可以站起来走路,不知道人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
他们以为活着就是这样。
活着就是被打,被骂,被奴役,被当成牲口。
活着就是跪着,低着头,弯着腰,把主子的一切要求都当成天经地义。
活着就是只要能喘气就行,能吃上草就行,能不被扔进狗圈就行。
至于尊严,至于自由,至于幸福,那些东西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一想就会痛,痛得受不了,所以干脆不想。
顾陌想起原身在庄园里见过的那些家奴们。
他们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低着头,弯着腰,像一群沉默的牲口。
他们走路的时候永远走最边上的路,贴着墙根,生怕挡了主子的道。
他们被鞭打的时候从来不求饶,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因为求饶只会让鞭子落得更重。
他们吃饭的时候蹲在墙角,用手抓着糌粑往嘴里塞,吃得飞快,吃完就回去干活,连一口水都不敢多喝。
因为喝水要时间去茅房,耽误了干活又要挨打。
他们笑过吗?
顾陌努力回忆,发现原身的记忆中,几乎没有见过家奴们笑。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人马,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笑过,笑得像高原上的太阳。
可是后来,那个笑容消失了。
他的嘴巴被马头面具遮住,他的牙齿被草茎磨平,他的眼睛被雾蒙住。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马,安静、驯服、顺从,像一匹活着的工具。
顾陌从马厩前走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她端着水盆走进主楼,推开卓玛的房门,看见曲桑卓玛还睡在软榻上。
丝绸帷幔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房间里暖烘烘的,炭盆里的火还燃着,空气中弥漫着藏香和酥油茶的甜腻味道。
顾陌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晨光照进来,照在卓玛露在被窝外面的手臂上,白得像雪。
卓玛睁开了眼睛,顺手拿起床头的一面小拨浪鼓玩了起来,满脸的天真无邪。
顾陌看着那面鼓,低下了眼睛。
几年前,曲桑丹增从外面请来了一位高僧,说要为庄园祈福。
那位高僧提出,要用一张少女皮做一面法鼓,才能驱除庄园的邪祟。
曲桑丹增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他让人从属民中挑选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那少女是庄园西边一个寡妇的女儿,长得清秀,皮肤白净。
管事把她带到了庄园后面的一个偏僻院子里。
那个院子里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门关上之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原身那时候正好在附近打扫,她隔着院墙,听到了那个少女的哭喊声。
那哭喊声持续了很久,从尖锐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管事端着一张血淋淋的东西走出来,让原身去打水清洗。
原身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踝,像脱一件衣服一样被剥了下来。
皮上还带着一些没刮干净的脂肪和血丝,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原身当场就吐了。
管事踹了她一脚,骂她没出息,说这是给庄园祈福用的,是莫大的功德。
后来,那张人皮被制成了鼓,蒙在法会上敲响了。
鼓声沉闷而悠远,在吉雪谷的山谷间回荡。
贵族们闭着眼睛,一脸虔诚,仿佛听到了佛音。
而那个十五岁少女的名字,从来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记得。
她就像一只被宰杀的羊,一只被踩死的蚂蚁,死了,也就死了。
而她的另一部分皮肤,被曲桑丹增做成了小小的拨浪鼓,送给了他最喜爱的女儿卓玛。
卓玛对这面拨浪鼓爱不释手,即便她明知道那是另一个少女的人皮,也只是温柔的夸这个少女的皮肤真好,做成鼓真好看。
在主子的眼里,一个家奴的命,和一只羊、一头牛、一匹马没有任何区别。
不,甚至比牲口还不如,因为牲口死了还能吃肉,家奴死了只能扔出去喂狼,或者,剥了皮做鼓。
顾陌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卓玛梳头。
她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卓玛乌黑的长发,手指触碰到那些柔软的发丝,感觉像摸着一匹上好的绸缎。
卓玛在镜子里冲她笑:“今天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没睡好?”
顾陌低声说:“没有,小姐。”
顾陌在庄园里的日子越久,看到的就越多。
她看见曲桑丹增的库房里堆着成箱的银器、成匹的绸缎、成袋的宝石。
有些东西放得太久,银器发了黑,绸缎被虫蛀了洞,宝石蒙了灰尘。
可他还是不断的收、不断的攒,因为这些东西代表着他的权势和财富。
哪怕用不上,也要摆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所有家奴的头上。
她看见曲桑旺堆这个骄横跋扈的少年,动不动就打骂家奴,有一次因为一个小奴仆给他端茶时手抖了一下,溅了几滴水在他袖子上,他就让人把小奴仆按在地上,用靴子踩他的脸,踩得满脸是血,牙齿都掉了两颗。
她看见卓玛依然每天抄经、拜佛、施舍小恩小惠,依然觉得自己是菩萨心肠,好像不知道她吃的每一口糌粑、穿的每一件绸缎、用的每一件首饰,都是无数家奴的血汗堆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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