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船拖着那艘已属于华夏废铁商的驱逐舰消失在海天线之后,大国的回应比预期来得更决绝。
一支由两艘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组成的小型编队,在三天后出现在东非国领海边界外侧。
航速不快,姿态沉稳,没有进入领海,但舰载雷达全部开机,天线持续旋转,在港口的海图屏幕上形成一片密集的反射光点。
杨三站在港口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几艘舰的图标正在缓慢移动,彼此之间的间距保持稳定,没有编队调整的迹象。
他没有下令拉响警报,也没有调动港口的岸防导弹系统进入发射准备状态,只是让人把监控画面切换到最大尺寸,然后站在屏幕前继续观察对方的航向,确认他们没有正在向领海边界偏移。
叶柔在当天上午给那位大国元首发了一封公开信,通过正式外交渠道送达。
信中措辞简短:“你们的船被卖掉了,因为它在我们的水域损坏了。你们的水兵还在我们这里,他们正在帮我们修港口。我们不会伤害他们,但也不会把他们白白送回去。如果你们想让他们回来,可以坐下来谈。”
这封信送到对方案头的时候,叶眉正在港口食堂的角落里吃午饭,有人把信的副本递到她面前,她看了一遍,没有评价,把纸叠好放进口袋,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完。
大国的编队在公海停留了两天,没有推进,也没有撤退。
第三天上午,其中一艘驱逐舰向港口方向发送了一组公共频道的信号,内容是通过国际通用频率发送的,没有加密,也没有限定接收方。
信号内容是:愿意谈判,但前提是东非国必须停止“胁迫性行为”,并在谈判期间释放所有船员作为善意姿态。
叶柔在办公室听到这组信号时没有回答,叶眉站在窗边:“他们还没弄清状况。”
叶柔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尚温,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就让他们弄清。”
谈判地点设在卡萨拉港口的行政楼会议室。大国派来了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外交官,随行的还有两名助手,抵达港口时没有穿军装,没有随行卫队,只带了一个公文包和两套换洗衣物。
杨三没有出现在谈判桌旁,他在港口外围的指挥中心继续观察海面上那几艘舰艇的动态。
叶柔坐在谈判桌一侧,叶眉坐在她旁边,她们对面坐着那位外交官和他的助手。
外交官坐下后先开口:“女王陛下,我方认为,贵国对我方军舰采取的行动不符合国际法。”
叶柔说:“那我们可以告你们。你们的船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但你们的人还在。”
她顿了一下,“他们在修港口,修得还不错。”
外交官沉默了。谈判持续了三天,没有达成协议,但也没有破裂。
第三天傍晚,外交官提出了一项建议:东非国可以先释放一部分船员作为善意,剩余人员在协议签署后放行。
叶柔考虑了一晚,在第四天早晨同意了这项提议,并指定了被释放人员的名单。
被释放的人员中没有副舰长,他主动要求留下,理由是“作为船上军衔最高的人,他应该承担最后离开的责任”。
叶柔没有询问他选择留下的真实动机,也没有在名单上划掉他的名字,只是让人照此安排。
傍晚时分,被释放的船员们在港口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被安排上了一艘挂东非国旗帜的民用船,该船驶向公海,在预定海域与大国编队的一艘舰艇完成人员交接。
交接过程中没有出现额外程序,也没有发生纠纷。被释放的船员通过舷梯登上己方舰艇后,那艘民用船随即调头返航。
杨三站在港口指挥中心的窗口前,隔着玻璃看着那艘民用船正在驶回港口,船速稳定,吃水线正常,没有出现异常晃动。
他没有去确认交接过程中是否发生争执,也没有让人核实返航船上的实际人数与出发时是否一致。
外交官在港口行政楼留了下来,等待余下人员的释放安排。港口办公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被整理出来作为他的临时住处,窗台上没有放装饰品,桌上也没有摆放多余的物品,只留了一盏台灯和一把椅子。
他在房间里没有放任何通讯设备,也没有在走廊里打电话。
港口堆场边缘正在铺设新的排水管道,工人在午休时间围坐在树下吃饭时,外交官偶尔会经过那段区域,他的脚步声在树荫边缘稍作停顿,像在辨认方向的间隙,然后沿着原路继续往前走。
他没走过去问工人工程进度,也没有转弯朝食堂方向走,只是在附近站了片刻,然后折返回办公楼方向。
铁锤每天傍晚会在港口入口处的岗亭外面站一会儿,视线扫过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那两艘驱逐舰还在公海边界处漂着,位置跟昨天差不多,没有前移也没有后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楼,手里没有拿着巡逻记录,也没有在岗亭的出入登记表上填写时间。
洛拉在港口行政楼二层的窗口看到过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交官在港口食堂门口站了几分钟,她没有在画布上画他,也没有把他的轮廓添加到正在画的画面中,他把那个身影从记忆里移到了一边。
副舰长还在工地上,穿着跟港口工人一样的深蓝色工作服,正在跟几个留下来的船员一起铺设排水管道的接口。
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接口处的水泥抹得比以前平整,收工后会蹲在管道旁边检查一遍接口边缘的密封情况。
杨成龙有一次经过工地时在他旁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副舰长没有抬头,也没有放慢手里的动作。
他把接口抹平之后用抹刀侧面刮了一下边缘,把多余的泥浆刮掉,然后站起来,把那把抹刀放回工具篮里。
杨成龙没有评价,转身沿着工地的边缘继续朝港口入口方向走去,脚步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外交官在港口待了十一天,已经习惯了港口的节奏。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端着一个搪瓷盆,排进打饭的队伍里,要一碗粥和一个馒头,偶尔加一碟咸菜,端着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完把盆送到回收窗口,然后沿着港口的主路走一圈。
他步伐不快不慢,既不像是视察,也不像是散步,就像在做一件日程表上必须完成的事。
有一天早上,他走完那段固定的路线之后,没有回办公楼,而是沿着工地边缘多走了一段。
防波堤的施工段正在铺设新的混凝土面板,副舰长正蹲在一台小型搅拌机旁边,往料斗里加水泥。
他蹲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对走过来的身影表现出任何反应。
外交官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本来可以走的。”
副舰长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把水泥倒进料斗里:“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那些士兵先走了,我留着,我就永远是他们的舰长!。”
外交官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没有亏待你?”
副舰长说:“没有。”
他弯腰把空水泥袋叠好,放在旁边的废料堆上,“饭管够,活不重,比我想象的好。”
外交官没有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沿原路往回走了。
副舰长弯腰继续干活,他没有回头看外交官离开的方向,直到搅拌机启动时低沉的轰鸣声覆盖了附近的脚步声和风声,才开始往料斗里加水。
而各国的记者们都在,杨三从不拒绝记者们参观,甚至允许他们采访船员们,按照他的话来说:
“被缴械的士兵就不是士兵,他们只是普通公民,我们不会虐待他们,而会给他们应有的待遇。
话是这么说的,做也是这样做的,包括那些已经释放的人,每个人都结清了工资,当然,是按照这边工资标准,不能多。
副舰长很尽职,不但维护他的士兵们,同时也非常注意工程质量,他自己说,当兵前他就是港口工人,这是他的职业。
因此,他跟杨成龙关系非常好,因为他很本分。
叶柔在办公室听到外交官的散步路线时没有做出任何判断,叶眉在旁边整理文件:
“他们想要回那批海军士兵。”
叶柔靠在椅背上:“可以放,但不能现在放。”
叶眉说:“那什么时候放?”
叶柔想了想:“等到谈判桌上有东西可谈的时候。”
叶眉没有追问,继续整理那些文件,把打印好的草稿按页码排好,在页脚标注了日期和编号,然后把它们放进了文件夹里,把文件夹放在桌角,从抽屉里取出了下一份待处理的材料。
谈判的突破口出现在外交官来到港口的第十七天。
他那天早上没有沿着港口的主路走,而是径直去了叶柔的办公室,说可以代表本国政府接受一项“事实性表述”:
即卡萨拉港口的归属权问题存在争议,双方同意通过谈判解决。
叶柔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慢慢开口:
“我们是愿意通过谈判解决的。但船已经卖了,卖出去的东西我们不会追回来。士兵可以分阶段放回,每次放一批,间隔不固定,得看你们那边的态度变化。”
外交官沉默了一下:“我需要请示。”
叶柔说:“可以请示。但你们的请示时间不能太长。”
当天下午,外交官通过港口办公室的保密线路进行了通话。
这通电话比预想的短,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放下话筒,走回叶柔的办公室:“我方愿意接受分阶段释放的方案。”
叶柔点了点头:“那就按照这个方案准备文件。第一批释放名单明天交给你。”
外交官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他看了看窗外的工地,防波堤的轮廓线已经延展了不少,比之前更接近图纸上标定的位置,窗外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干燥的尘土气息,在窗台内侧积了一层薄灰。
他收回目光,沿着走廊走回自己房间,门在他身后合上时,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远处的工地施工声还在继续,间距均匀的击打声在正午的日照下显得有些发闷,声波在开阔的港口上空逐渐消散。
第一批放人名单在第二天上午被送到了外交官的房间。名单上有十个人名,都是士兵,没有军官。
外交官看了一遍,没有提出异议,把名单收进了公文包。当天下午,那十名士兵被安排上了一艘小艇,驶向外海与大国的编队完成交接。
小艇离开时,副舰长正在工地上,他听到了引擎声,但没有停下手中正在拧紧管道的动作,继续把扳手扣在螺母上用力旋紧。
他的位置与岸边相隔了一段距离,侧对着小艇离开的方向,没有伸直腰去辨认那艘小艇的乘员编组和返航时机。
小艇驶出港口时,在入口处调整了一下航向,贴着航道外侧航行,没有经过主泊位区域。副舰长背对着那个方向,在拧完最后一个螺母之后,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了一下港口入口方向,海面上已经没有小艇的痕迹了。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袋里,弯腰继续整理下一段管道接口,把接口处的水泥抹平,用抹刀侧边刮掉多余的泥浆。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练,接口边缘平整光滑,边缘过渡处与相邻段持平,没有明显的高低差。
蹲在地上的时候,侧腰处的工作服下摆蹭到了未干的水泥,留下一道浅灰色的擦痕,他没有低头查看那处痕迹,继续俯身处理下一段接口。
午后的风绕过防波堤的转角,压低高度从工地表面掠过,把远处水面上的反光分割成细碎的亮片,又很快将它们重新聚拢成一块完整的银白色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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