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旺目光扫过墙面裂痕，轻声开口：“这房子怕是建不少年了吧！”
看这般陈旧模样，少说也有十几年了，否则断不会破败至此。
姜牙人连连点头陪笑：“陈老爷好眼力！听原东家说，这庄子还是十二年前所建，年头确实不浅。小人带您进屋看看，随后再去庄子如何？”
陈家旺心中暗自盘算，单从外墙细微裂纹来看，只需稍加修葺便能居住，无需推倒重建，倒能省下一大笔开销，便应声随姜牙人进了正屋。
屋内光景果然不出他所料，空荡荡只余一铺火炕，再无半件家具。
墙根潮气深重，凝着一层白霜冰花，窗棂缝隙宽大，冷风不住往里灌，站片刻便觉寒气刺骨。东西两间耳房亦是空无一物。
所幸厨房灶台之上两口铁锅尚且留存，若是连锅都被一并搬走，又要平白多耗一两银购置。
姜牙人面露几分尴尬，讪讪解释：“原东家过日子极俭省，但凡完好能用的家什尽数带走了。如果不是这两口锅身有裂纹，想必也不会被弃此处。”
陈家旺淡淡嗤笑一声：“倒是位懂得持家的。好在农耕农具未曾一并收走，若是样样都要从头添置，又要多费不少心力。我前后置过几处田庄，这般分毫必较的东家，倒是头一回遇见。”
他心底默默估算，锅碗厨具、零碎杂物配齐，少说也要四五两银子。
姜牙人忙堆起笑脸打圆场：“小人也觉着东家太过小气，只是身为牙人，也是无可奈何。”
陈家旺环视院中开阔空地，足够三个孩子追逐嬉闹，空间倒是宽裕。
院落尽头辟出一方小菜园，一道矮墙将菜园与果园隔开，墙边设有一扇小门。
姜牙人上前推开小门，大片桃、李、梨树赫然铺展眼前。
树干粗细均匀，瞧样子约莫七八年树龄，应该正属于盛产期，少说还能安稳挂果三五年。
他心中暗忖，三类果树之中梨树最为耐久，可若树龄超十余年，果枝衰弱，结出的果子便会逐年瘦小，到时便要伐去老株重新栽种。
陈家旺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往后修整果园，除了补种桃、李、梨三类果树，还要添几棵石榴树，那可是宝贝女儿的最爱。
穿过果园，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稻田映入眼帘，田里留着整齐稻茬，瞧样子，今年收成定然不错。
陈家旺转头看向姜牙人，开口问道：“方才只瞧见后山有溪水，还不知是如何引水灌溉的，劳烦姜牙人带我过去看看？”
姜牙人忙不迭应下：“自然没问题，其实法子很简单。后山地势本就高出田庄，只需寻些粗竹筒接在溪水上游，顺着院墙墙底预先凿好的孔洞穿过来，就可引水入园了，不用时，将竹筒接口堵上便能断流，十分省事。”
陈家旺豁然开朗，恍然道：“原来竟是这般，我先前还以为是挖渠引水灌溉。”
清水村的庄子，便是靠着挖渠引水的法子浇灌田地。
姜牙人轻轻摇头，出声解释：“我早前也曾问过东家此事。东家说，这庄子地势低洼，若是开渠引水，每逢暴雨时节，极易积水出险，远不如竹筒引水稳妥安全。”
二人并肩边走边聊，黑娃跟在后面，一路四下张望，眼底满是惊叹。
他家老爷实在太厉害了，偌大一座庄子，说买下便轻易拿下。当真是不缺银子。
细细打量周遭，只觉这处庄子景致与地势，样样都比清水村更胜一筹。
万事皆有利弊。相较于苞谷、高粱，稻田耕种更为繁琐辛苦，耗费的心力更多，可对应的收成也极为可观。
按一亩田四百斤的产量来算，八十亩稻田一年便能产出三万多斤粮食，折算下来，足足有近两千两的收入。
黑娃心中暗自咋舌，这般进账，一年所得便能买下三座同等规模的庄子，尚且还有富余。
他此刻总算明白，为何乡间地主皆偏爱种稻——虽说水田难伺弄，却着实是实打实的暴利营生。
更何况庄中还有两亩果园。收获的季节，自家吃不完，还可以担去集市上卖，又是一笔进项。如此一来，他家老爷想不发财都难。
只要不遇大旱、低温、冰雹、稻禾倒伏等天灾，这片稻田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产业。
只是种稻颇累，需得时时下田除草，若是任由杂草丛生，便会抢占水稻的水肥与光照，致使稻株长势孱弱，最终影响收成。
庄子面积不小，三人从南到北，竟耗费了一刻钟的功夫，方才走出庄子，回到院中。
姜牙人引着陈家旺主仆二人绕至正房后方，抬手指向东北角墙根处排布的竹筒，开口道：“陈老爷，庄子的水源，便是从这里引入的。”
陈家旺望着层层衔接的竹筒，不禁感慨：“这般远的距离，怕是要接上许多根竹筒，才能将水引至庄中吧！”
“倒也不多，约莫五六根便足够。”姜牙人应声答道，“这个长度刚好与菜园相连，若是果园与庄子缺水，只需顺势引渠，便可让水流顺着田垄遍灌各处。”
后院除了一间茅厕，还余出一片平整空地，地上零散堆放着些许朽木废料。
若是将此处收拾出来，既可栽花、也可种菜，或是给孩子们做个秋千也不错。
见陈家旺不言语，姜牙人还当他对庄子不满，试探地问了句：“不知陈老爷觉得这个庄子如何？若是不合心意，要不再带您去桑麻村那处瞧瞧看？”
即将到手的鸭子可不能就这样飞了，促成这单买卖，闺女的嫁妆就有着落了。
陈家旺神色平淡，淡淡开口：“尚可，桑麻村那处便不去看了。天色渐晚，先回城再说，我想去瞧瞧那座三进宅院，若是合心意，今日便可定下。”
其实他对这庄子大体还是比较满意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屋内空无一物，一应家具、锅碗瓢盆全都要自掏腰包添置。
只是这份心思万万不能外露，若是被牙人看穿，谈价时必会被对方死死拿捏。
姜牙人听闻这话，心头骤然一沉，方才高涨的期待凉了大半，只能将全部指望押在那座三进宅院上。
那宅子才建没几年，屋内桌椅陈设样样齐全，都是置办没多久的新物，他心里有八成把握能让陈家旺相中。
他连忙笑道：“陈老爷放心，那宅院保管合您心意。”
陈家旺淡淡应声：“但愿如姜牙人所说那般好。”话落，转身就上了马车。
姜牙人锁好庄院院门，赶忙钻进车厢。外面实在太冷了。
马车轱辘转动，片刻功夫，庄子便远远落在身后，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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