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几个孩子正跟着菡萏和蔷薇在花圃边认花草，一旁站着他们的乳母。刘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她的孩子，三岁便开蒙，五岁便知书，他们的路从出生起就是铺好的。
可封地里那些农家的孩子呢？
六岁就能帮着看弟弟妹妹，八岁就能下地捡麦穗、放牛，十岁上下就是半个劳力了。
让他们去读书，家里就少了一个干活的人。
当初她在长安办女学，就听人议论过。
老百姓想的是，读书认字有什么用？他们祖祖辈辈不识字，照样种田打鱼交税。认得几个字，又不能当饭吃。有那个功夫，不如多编两个筐，多打两斤鱼，拿到集市上换几文钱。
难不成这次，她包了笔墨纸砚和学费让他们去识字，他们心里也犯嘀咕，怕官府有什么别的算计？
刘绰沉默了。
她早就料到了会难，可没想到这么难。
她原以为，只要把门打开，人就会走进来。可她忘了，这扇门开得太突然，门后的路，对一辈子没走过的人来说，太陌生了。
那些农户和渔户，不是不想要好日子过。他们只是不相信，好日子会从“读书认字”这件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上来。
刘绰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个死结。
她转身看向沈清月，“你怎么看？”
沈清月沉默了片刻，抬起眼：“郡主想听真话？”
“自然。”
“真话便是——郡主开的条件太好，好得让百姓不敢相信。”沈清月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民女小时候在村里，见过官差来贴告示。那些告示上写的东西，十回有九回是加税、征役、还有‘严禁私煮盐’之类的禁令。百姓不识字，可也晓得一件事——官府贴出来的东西，多半没好事。”
刘绰心头一沉。
“后来民女到了明慧女学，头一回知道，原来民女也配读书识字，原来读书识字哪怕考不上什么功名也是好事。寻常百姓只以为读书识字，那是官家子弟的事，是富户人家的事。他们哪里敢想？”
沈清月说到这里，语气仍是平静的，可刘绰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这些年，她见惯了世家子弟的骄奢，也见识了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的残酷。
“清月，你可有何妙法，能让他们把孩子送来读书？我可以用名下产业的工作机会做奖励。”
沈清月抬起头，目光很亮：“民女斗胆，献三个法子。”
“说。”
“第一，更换开学的日子。”沈清月道，“冬季农闲，百姓无事可做，正是最缺粮缺钱的时候。郡主何不在冬季开学？农忙时放假，让孩子回家帮工；农闲时开课，家境困难者，每日可管一顿粥饭。如此，百姓家中少一张嘴吃饭，多一个孩子识字，必定求之不得。”
刘绰眼睛微微一亮。“可。”
是了，她读大学时听农村考出来的室友说过，她小学时学校是放麦假的。春耕和秋收之时，学校都放假，让孩子们回家帮忙。
“第二个法子，”沈清月接着说，“郡主方才说，可以用名下产业的工作机会做奖励。这法子可以用，但不是奖给读了书、考了试的孩子，要奖到大人头上。”
“直接奖给大人？”
“是，百姓大多短视。万事开头难，哪家送孩子来读书，这家的大人便优先招为盐场的短工、船队的纤夫、商铺的伙计。大人有了稳定的活计，孩子才能安心读书。这是实打实的利益，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至于扫盲，也是优先给这些人扫盲。”
刘绰忍不住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三个法子，是让村里的里正、乡绅、族老推进此事。”沈清月道，“百姓们怕官，且宗族意识强，很多时候，这些人说的话更为管用。让他们告诉百姓，读书识字，就算不为了考功名，只为了算账、看契、写信、认告示也是值得的。”
刘绰听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一个她一直忽略的问题。
大唐的识字率是多少？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她和若兰之前所推行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裂隙之上——她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之间，隔着文字这道天堑。而她以前竟浑然不觉。
“清月，”刘绰看着她，“你这几个主意都不错，准了。”
她看向面前的女夫子们，“我再补充两点。第一，封地内所有缴纳赋税的人家都享受免费办学的待遇，那些缴了税，家世好的宗族，本就有族学，可以提供奖学金。第二，面向普通百姓的书院也不能只教算账、看契之类的本事，开蒙后，想学什么，由他们自己选。天分好的，想精研经义，考取功名的，只要考得进好书院，我来供。”
沈清月一怔，随即道：“还是郡主想的深远。”
“另外再添一条——从今年起，凡在我封地内报名读书的学童，不论男女，每人发两斤盐、两斗米，当作‘劝学礼’。”
沈清月吃了一惊：“郡主，这……这花费太大了。”
“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刘绰笑了笑，“剩下的章程，你们一起拟定吧。”
沈清月离去后，李德裕从外间进来，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刘绰身边，也不说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
刘绰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二郎，我今日才真正明白，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到底有多难。”
李德裕低头看她，目光温润：“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了不起。多少人一辈子在高位上，连‘百姓’这两个字都想不起来。”
窗外，春雨初歇，一缕淡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中那棵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上。几个孩子不知何时已跑到树下，阿鸾仰着脸，正指着叶缝间漏下的光斑，冲着瑞儿喊：“阿兄你看，星星掉到地上了！”
瑞儿一本正经地纠正：“那是太阳。”
阿鸾不服气：“太阳在天上，这个在地上，就是星星！”
刘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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